I Witnessed Genesis

 

 

 

 

有着将近四十年悠久历史的创世纪(Genesis)乐队,是我听英文歌曲十多年来唯一能称得上令我痴迷的一支组合。虽然它从名气和影响力而言敌不过The Beatles或者Pink Floyd,虽然它在很多乐评人中的口碑还比不上某些后起之秀如The Talking Heads或者The Police,虽然一般美国听众仍然分不清GenesisPhil Collins独唱的区别,但这些丝毫不能动摇我对这支生命力顽强的前摇劲旅的鼎力推崇。

不巧的是,自从我
98年买下我的第一张Genesis专辑(Invisible Touch)以来,这支乐队恰恰也进入了自68年建队以来最长的一次半休眠时期。这漫长的九年间,重组的传言层出不穷,而我与全球千百万Genesis歌迷也因此一次次品尝了希望的狂喜与失望的沮丧。当我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此生永无机会参加Genesis演唱会的现实,岂不知突然天降喜讯,传来了乐队宣布正式举办重组巡演的消息。更令我难以置信的是,Phil Collins和他的两位老战友恰恰选择在洛杉矶Hollywood Bowl举行这次世界巡演的最后两场演出。

在高呼天助我也!之余,我怀着虔诚的心情在第一时间从
ticketmaster的网站抢到了四张门票(1012日周五和13日周六各两张)。原本打算连去两场,不想开场前一个月突然发现这两天竟然正好轮到最忙的住院部那周(周末不休,连干7天),临时换班已经为时太晚。结果只得忍痛割爱,把周五的门票送给了好友Lulu。即便如此,周六能否保证准时出席还是未知数,因为我在住院部工作到晚8点是常事(演唱会8点开始,且需腾出交通时间)。

十月十三日,星期六。早上六点半赶到医院,一路交通顺畅,多数人仍在周末甜美的梦乡中。为了提前下班去看演出,少睡点觉又有何妨?早八点,
Lulu打来手机,说昨晚的演出遭逢大雨,因为场地是露天,人们毫无准备,结果在场一万八千人基本被淋得湿透。即便如此,乐队仍然在雨中坚持演出了两个小时,观众也只走了百分之五。Lulu并说,虽然她的座位离舞台非常远,但现场的灯光和音响都无可挑剔,Phil的演唱和乐队的演奏也非常成功。虽然演出最终由于乐器被雨水损坏而不得不提前结束,但留给她的感动却绝没有因此而消减,并期待今晚与我再次去体会Genesis的现场。这些激动人心的消息,使我愈发难以自制,恨不得立即干完这摊活,直奔现场,风雨无阻!

晚六点,写完最后一篇病历,长舒一口气。午饭没吃,饥肠辘辘的我冲向食堂,买了三明治和薯条。纸袋中的食物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但我知道,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如果因此而被堵在高速公路上耽误了看演出,那时真是悔之晚矣!按照网上查到的地图向
Hollywood Bowl进发,果然一路交通阻塞,心中一阵得意: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提前出发。可是很快得意转为突如其来的恐慌:十五分钟前就该换到另一条高速公路,可是我竟然鬼使神差的完全错过了那个出线口。再一看反方向的高速公路,已经和这边一样堵得水泄不通!当机立断,我立即下了高速公路,不顾天色已晚,地域险恶,冲进路边随便一家发廊问路。店里几个西班牙语裔的中年妇女互相不知说了些什么之后,有些迟疑地给我指了一条路。我心说,天知道她们是不是在拿我寻开心,不过现在时间紧迫,只好死马当活马医,顺她们指的路走吧。

虽然避免了高速公路,但当地马路上的红绿灯就在所难免了。似乎过了很长时间以后,终于开始沿途看到
Hollywood Bowl的路标。这时车速变得更加缓慢,交通几近瘫痪,不时看到长长的Limousine载着什么富人向同方向驶去。大喜之余,发觉胃已经实在不能等了,于是在走走停停之间啃起了晚餐。

730分,终于在Hollywood Bowl演出厅的停车场停好了车。一下车就看到有些人在几个停车场中就地搞起了聚餐,烤着BBQ,放着音乐,很有气氛。据说这种观看演唱会之前的picnic是很常见的。从停车场到演出场地需步行两个街口。一路上去看Genesis的人群熙熙攘攘,每几步就有卖黄牛票的人出来大喊:还有谁需要票?回答一片寂静,只听那人失望地说:我就不信!大家都有票了??

再向前走,街口一个大告示牌用荧光灯打亮几排大字:

Hollywood Bowl

Tonight

Genesis

检票处外面黑压压的人潮汹涌。看看前后左右,很多人骄傲地穿着往年Genesis巡演的纪念T-shirt。还有些人的夹克背后印着YesRush等字样,无声地向世人宣布着自己前摇歌迷的身份。多数人看起来四十岁或以上,不少还带着子女。虽然并没有年轻当红乐队开演前的那种喧闹,但一种蜇伏多年的渴盼和有所节制的亢奋在空中漫延,好似暴风雨前的平静。不知怎的这股无名的能量突然击中了我,一瞬间我觉得心跳明显加快,几乎感到肾上腺也同时在加力工作。似乎现在才意识到今晚不止对于我有着特殊的意义。这是一场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演出,对于全球无数Genesis歌迷来说这将成为一个传奇性的时刻。而我,作为这幸运的一万八千人中的一员,将把今晚永远印入脑海。

750分,终于进入了久负盛名的Hollywood Bowl露天会场。我和Lulu的座位离舞台只有100米左右,位置居中,视野开阔,实在是无可挑剔。舞台两侧上方的两个大屏幕上播放着David Bowie和一些不知名的英国乐队的MTV。舞台正后方是一道波浪状的银灰色巨型电子屏幕。从youtube上一些欧洲演出片段上得知,这是Genesis此次巡演带来的高科技设备。它象一个巨大的电脑银屏,可以带来一般幻灯或电影屏幕所无法比拟的现场视觉效果。

815分,暖场音乐戛然而止,环绕场地的灯光也随着黑了下来。人们本能地预感到了什么,雷鸣般的掌声,口哨和尖叫顿时席卷了全场。电脑屏幕上出现一台动画电视机,回放着一些过去四十年来的历史新闻镜头,夹杂着Genesis乐队历年来的一些记录片镜头,接着越来越多类似的电视机出现在屏幕上,很多不同的声音和影像在罗列与重叠。最后,在JFK总统那句人人皆知的"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 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的伴随下,千百台电视机渐渐缩小成一个个浮动的光点,它们交汇融合起来幻化成一张世界地图,然后在北美西海岸的一个熟悉的位置,闪动着"Los Angeles"的字样。在热烈的欢呼声中,"Behind the Lines"最初那几行壮美的音符从台上幅射开来。主吉它手Daryl居左,Bass/吉它Mike居中,键盘Tony居右,后方两架鼓分由ChesterPhil掌舵。虽然总会有些Genesis老歌迷无限缅怀那些有前主唱Peter Gabriel和前主吉它手Steve Hackett的日子,但掐指一算其实眼前这个五人巡演团队合作的时间跨度(30年)已经远远超过这支乐队任何其它时期,因而照理说他们才是合作最娴熟的老搭档。而事实上,这才是多数歌迷心目中的经典Genesis现场组合。不得不承认,Hollywood Bowl的现场音响效果真的名不虚传,与我去过的Staples CenterArrowhead Arena相比,虽然这是露天场地,但从音响清晰度和混音自然度而言都明显胜出。当然,那时的我并不是头脑冷静地在做这种分析和比较(虽然后来注意到其他观众在黑莓手机上翔实地记载着当晚的每个细节),相反,我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任由音乐如清澈的海水般将我淹没。

乐风一转,酣畅淋漓的"
Behind the Lines"直接转入"Turn it on Again"。以在他歌唱生涯中不知多少次展示过的利落身段,Phil Collins从鼓后转出,现身前台。虽然2004年曾经看过Phil的两场独唱演出,身着黑衣,短小精干的他再次令我惊讶。他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富有特色,几十年屹立不倒的嗓音放眼摇滚界也是屈指可数。鼓手所特有的节奏感,使他在台上的每个动作都那么轻而易举地与音乐合拍。戏谑式的性格和童星的经历,使他在台上如鱼得水,永远好似一个不老的顽童。在他的带动下,七十岁的老人也会乐呵呵地玩起小孩的游戏,每位观众离开演出时都会感觉年轻了几岁。一曲唱罢,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场没有暖场,没有间断的演出。作为一支发行过15张正式专辑(不包括现场专辑),多首单曲在欧美频繁打榜的著名乐队来说,组织这种回顾型巡演所面临的必然问题是对曲目的选择。一方面需要照顾大众口味保留某些人人会唱的流行摇滚代表作,另一方面自然也不能忽视深受资深歌迷以及乐评人所推崇的那些前卫摇滚精品。在这一点上Genesis的此次巡演做得相当成功,不同风格和时期的作品被穿插得非常自然,史诗般的乐章与紧凑的音乐小品相得益彰,甚至还没忘了添加几首多年未曾在现场演奏过的罕见曲目。这使绝大部分在场听众无可挑剔,大呼过瘾。

在两首后期力作"
No Son of Mine"和"Land of Confusion"之后,这场演出掀起了又一个高潮。只听Phil调侃道:OK,除了我们以外今天这里还有不少老人。是的,我能看见不少老人在场。在一片哄笑和口哨之中他接着说:这很好,这很好,因为我们今天会演奏一些很老的歌。我说过一次,我会再说一遍,创作这些歌的时候我们当中有些人还有头发在这句明显的自嘲之后他又立即把矛头指向他的两位头发花白的合作伙伴:而另外一些人还有黑头发。台下的笑声未落,只听Phil在节奏鲜明的贝斯伴奏下唱道:"I got sunshine in my stomach, like I just rock my baby to sleep...(我的胃里面有阳光,就象刚把我的宝贝摇睡着)。听众席中顿时欢呼四起,因为真正的创世纪歌迷都知道这是早期经典"In the Cage(在笼中)"的引子。随着逐渐加快的节拍,Phil身后的电子银屏上出现了很多错综复杂的粉红光束,这些光束逐渐直立起来,组成一个激光牢笼。接着在笼中出现一个电脑产生的立体人型,他俨然成为歌中的主人公,在Get me out of this cage(打开牢笼放我出去)的歌声中开始在笼中狂奔起来。这时一段急促的电子琴独奏异军突起,左右两边的小银屏上出现键盘手Tony Banks十指如飞的特写。流畅的键盘被一片铙钹(Cymbals)声打断,后面银屏上的电子牢笼也随之灰飞烟灭。歌中唱到:"Outside the cage I see my brother John, he looks at me and turns slowly around(在笼外看到我兄弟约翰,他看着我然后慢慢转过身去)"。音乐随着歌中人物的不可抑制的愤怒和挫折感而逐渐加强,所有乐器都变得狂乱起来,大屏幕上的动画人也继续无望地奔跑着,寻找着出路。在又一次的Get me out of this cage!的高呼声中,背后的影像再次化为虚无。在一般听众无法觉察的巧妙衔接后,主旋律演变为另一首Genesis早期名作"Cinema Show"中的大段间奏。这时主唱Phil已经不知何时跳到了鼓架后,尽显起了他的鼓手本色。而Tony再次得以显示高超的键盘指法技巧,并得到来自节奏部Mike, ChesterPhil三者强有力的支持。这时台下听众已经是如痴如醉,不乏铁杆歌迷开始舞动双手,随着音乐演奏起了空气乐器。当乐风再次转变,人们耳边响起"Duke's Travels"中的绚丽乐章,提醒大家八十年代的Genesis并未停止创作这种高水平和高难度的前卫器乐。在潮水般澎湃的乐曲声中,屏幕上出现了很多闪亮的蓝绿色旋涡,它们随着密集的鼓点和激昂的电吉它不断分裂融合。当我的灵魂随着音乐升华到一个至高点时,一切却又都静了下来,我似乎被带到了一个天国般开阔超脱的去处。Phil回到前台,唱起了挽歌般的"Afterglow(晚霞)"。最后,在歌中人物失去心中最爱后悲痛的呐喊中,一轮红日在歌者背后缓缓落下,只留给我们万丈霞光。

另一首令我记忆犹新的歌曲是1978年首发的"Follow You Follow Me"。这是目前在美国轻摇滚电台的波段中仍然时常能听到的很少几首Genesis七十年代作品之一,也是当年使Genesis第一次真正打入美国市场的一首单曲。因而它在这支乐队的历史中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它标志着Genesis创作风格由偏重长歌向偏重短歌的一个过渡。但是在Genesis的最后几次巡演中,这首曲子总是以老歌连唱中的一段小过门的形式一带而过,以至于歌迷们最后一次有机会听到这首歌的完整现场演绎已经是80年代初的事。此次则不然,这首浪漫深情的软摇名曲终于原汁原味地被重新搬上了舞台。正如30年前拍摄的那支MV里那样,整首歌中Phil是坐在鼓后边敲边唱,而这种情形在8090年代的演出中几乎从未出现过。不仅如此,这首歌还被配上了集新颖与怀旧于一体的视觉效果。在大屏幕上,乐队巧妙地把很多不同时期的Genesis专辑封面人物用动画衔接在一起。比如"I Can't Dance"专辑封面上的父子二人,"A Trick of a Tale"封面上的长尾巴的怪物,"Duke"的胖子Albert,"Selling England by the Pound"中偷睡的剪草人,"Nursery Cryme"中打夺命槌球的小女孩Cynthia Jane,等等,这些似乎毫不相干的人物形象全被简洁的漫画线条连接组合了起来,随着音乐的节奏不断行进或者转换。如此耳目一新的创意再次向世人展示了艺术摇滚的精采。

接下来的"Firth of Fifth"不仅是我个人最为喜爱的Genesis作品之一,也是很多跟随乐队多年的老歌迷们心目中最具标志性的一段旋律。自小接受古典音乐严格训练的Tony Banks通过这首歌充分发挥了他的钢琴特长和创作天分,而当年的主吉它手Steve Hackett也不甘示弱,以一段引人入胜的吉它间奏为此曲画龙点睛。当这曲跌宕起伏的器乐重奏响彻Hollywood Bowl,到场观众不得不为音乐的力量所折服。从1978年起就随Genesis巡演的美国乐手Daryl Stuermer再次担当起了顶替Steve Hackett的电吉它部分的重任。这次他似乎对某些歌迷的批评作出了回应,摒除了往年过分琐碎的音阶和张扬的指法,使这段著名的独奏重新找回了原版的韵律和内涵。

不给我们任何仔细回味的机会,一首经典转入另一首经典。如果说"Firth of Firth"是Genesis早期(五人时期)最具有代表性的旋律,那么来自同一张专辑里的"I Know what I Like"则提供了这一时期最脍致人口的一段歌词。前主唱Peter Gabriel的词作风格至今在摇滚界独树一帜。古怪,隐晦,黑色幽默,这些字眼似乎都不能准确地概括它。I Know What I Like"也不例外,它是一个懒散的园丁在偷睡后为自己辩解的一段独白。不过,或许Peter也没有料到,歌中的那句I know what I like, I like what I know (我知我所好,我好我所知)日后成了Genesis歌迷所推崇的一句口号。因为它表达了一种非常自我的生活态度,以及一种不为潮流所动的坚持。当熟悉的主旋律再次响起,Phil的歌声把人们带回了70年代,而他身后的屏幕也不失时机地闪现起了拼接起来的乐队早期照片。Peter和他的葵花头造型,Steve的两撇小胡, 披着波浪卷发的Tony, 每个人都那么年轻和充满朝气。当Phil与屏幕上30年前的他同步跳起了铃鼓舞,我知道台下很多人都不禁热泪盈眶起来。Genesis的音乐伴随着几代人成长,它象一条无形的纽带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组成一个大家庭。而我们深信,只要还有热爱音乐的人,这个家庭就会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

在销量逾亿的超重量级摇滚乐队中,Genesis最重视鼓在乐曲中的作用。这不奇怪,因为身兼主唱和鼓手身份的Phil Collins对摇滚鼓手从幕后走向前台,从配角转为核心的演变是功不可没的。也正因为如此,双鼓重奏成为Genesis80年代以来每次巡演的保留曲目。演奏这首曲子要求所有其他乐队成员退场,只剩下Phil Collins和他当年亲自选拔的巡演鼓手Chester Thompson。之后观众便可欣赏这二位世界级鼓手左右开弓,展示高超的鼓技和默契的配合。因为这是没有正式录制过的现场曲目,每次巡演的双鼓重奏都有所不同。今年PhilChester别出心裁,先是面对面在一个皮凳上忽缓忽急,忽轻忽重地敲打了起来。他俩并时不时互击鼓棒,发出筷子交错般的清脆碰撞声,与击打皮凳所发出的低沉响声形成很有层次感的反差。接着Phil开始一边用左手击打旁边鼓架上的低音鼓,一边用右手继续击打皮凳。不同的低音鼓发出高高低低,略带金属味的声响,好似一曲即兴小调。这个过渡之后,两人分秒不差地各自回到鼓后。刹那间两个鼓手好象合二为一,一个从左至右,一个从右至左,以对称的位置开始了一段高难度的合奏。这时屏幕上出现了几个耀眼的白色光团,随着加速的鼓点不断旋转。台下一半的观众已经站了起来,大家情不自禁地随着节拍鼓起掌来,兴奋的尖叫声不绝于耳。这时从舞台两端的椭圆形小屏幕上可以看到,台上的两位鼓手开始使出浑身解数,显示出惊人的耐力和细腻的技巧。各种颜色的探照灯也开始按照节拍有规律地搏动,同时在密集而又不断变化的鼓点中传来仿佛来自哪个非洲部落的振奋人心的呐喊声。此刻的我不由想到,舞台上的Phil Collins简直就是人猿泰山的现世版本,他似乎源源不绝的体能,爆发力,和号召力都令我等凡人叹服。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却见台上烟雾大作,一串强大的drum fill之后,Tony, MikeDaryl奏着四个再熟悉不过的和弦重新华丽登场。这时另一半观众也跳了起来,大家异口同声:"Los Endos!"

1976年发行的<A Trick of a Tail>专辑标志着Genesis历史上的一道重要的分水岭。首任主唱Peter Gabriel的突然离队使英国公众和媒体对Genesis这支刚刚崭露头角的前卫摇滚乐队的未来充满怀疑。当时人们普遍认为Peter是乐队的灵魂人物,没有Peter就没有Genesis。没有人会料到,Peter走后不到一年Genesis就发行了一张各方面水平与先前相比毫不逊色的专辑。如今回首这支乐队的所有作品,甚至很多偏好Peter时期的歌迷也必须承认这是Genesis在器乐方面难度最高的一张专辑。更没有人会料到,这张专辑预示着另一位日后的摇滚巨星的崛起。此前只在鼓手圈中知名的Phil Collins不仅成功地挑起了主唱的大梁,而且在作曲方面也逐渐羽翼丰满起来。明显受爵士乐影响的"Los Endos"就是他在这一时期的代表作。似是而非的西班牙语歌名大体译为结局,这首器乐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密度,力度以及节节升级的能量征服了大批歌迷,成为此后历年巡演中最受欢迎的曲目之一。这个晚上也不例外,何况这很可能是Genesis最后一次现场演绎这支传奇性的旋律。因此没等最初的几个音符落地,在场观众就不约而同兴奋地跳了起来,更有不少老歌迷忘乎所以地振臂高呼。虽然看过无数现场版本的录像,亲临其境的我仍然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和耳朵。在绚丽而迷幻的霓虹背景中,五个摇滚乐手成功地制造着交响乐团一般宏大的音响氛围。只有激情的吉它和鲜明的节奏提醒着我们,这不是古典音乐。这时一片铙钹把轰鸣的音乐带到了一个安静的当口,似乎给大家一个喘息的机会,又似乎代表着暴风雨前的平静。接着Tony在键盘上轻轻弹奏起几个简单重复的音符,同时响起一阵平稳中隐藏着危机的鼓声。台上随之飘起逐级升高的唱诗班似的合声,为音乐继续增强悬念。知情者都会认出,这是70年代流行的Mellotron电子琴所特有的音响效果。这时Daryl的电吉它开始发出一种有规律的特殊音效,象什么人穿着两只雨靴在沼泽地越走越近。PhilChester的鼓点继续加快,变得象机枪扫射一般密集。拱形舞台的上方也散发出隐隐红光,大家屏住呼吸,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突然间天崩地裂,音符向火山爆发一样向四方飞溅,舞台背景刹那间变成灼热岩浆的颜色。同样出自<A Trick of a Tale>的另一首歌"Squonk"的主旋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然后又消失在不断升温的jam之中。Tony的键盘和Daryl的电吉它双剑合璧,被强有力的节奏烘托起来,无限升华。在这股巨大能量的笼罩下,我忘了鼓掌,忘了尖叫,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灵魂脱壳的感觉。时光停滞,群情鼎沸,Hollywood Bowl在那一晚化为摇滚歌迷的天堂。

一连串鼓机(drum machine)产生的诡异音符把人们从古典的70年代带到了电子乐盛行的80年代。舞台背景这时也随之由抽象转为具象,一座在暮色中灯光闪烁的现代城市出现在眼前。It's coming down, coming down like a monkey (它就象一只猴子扑下来),这句似乎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歌词从Phil口中刚刚唱出,台下便传来观众们默契地应和:But it's alright!(但是没关系!)1986年,这首Tonight, tonight, tonight (今晚,今晚,今晚)作为电视剧Miami Vice(迈阿密天龙)的插曲,随着该剧集的热播占领了美国各大流行/摇滚电台的波段。尽管实际上此曲的歌词内容与常见的流行音乐主题大相径庭,描述了一位瘾君子在毒品的诱惑下走向犯罪的过程,这并未妨碍它一举成为Genesis当年发行的Invisible Touch大碟中的又一首打入流行榜前五名的劲销金曲。不可否认,那年头Genesis单曲的持续热卖与Phil Collins独唱事业在80年代中期的空前成功是分不开的。多年以后重温这首Tonight, Tonight, Tonight,确实从曲风上来说比之早期作品要粗旷简练了不少,但仍然保留了Genesis一向的高度戏剧化叙事风格,再加上Phil日趋自信的唱腔,构成了一个强有力的整体效果。这次的现场演绎不仅精确地再现了这首80年代流行摇滚的重头曲目,也使Phil得以再次炫耀他依然硬朗的嗓音,带领全场观众掀起一次又一次的高潮重唱。在最后一个高长音之后,音乐节奏骤然加速,一支让人脚下发痒的欢快舞曲破茧而出。这就是曾经为Genesis早期歌迷所唾骂和不齿,却使这支乐队第一次问鼎美国流行榜的Invisible Touch (无形的手)。确实,这首歌的风格相当接近同时期Phil Collins的独唱作品,无论词曲都简单直接,若非间奏那段颇为独特的电子合音器(synthesizer)升调程序,听者实难找到原来那支前摇乐队的影子。不过,演唱会到了这个当口,Genesis已经以多首艰深厚重的早期经典使不少听众濒临大脑疲惫及感官超载,因而这支轻松快活的party song可以说来得正是时候。随着动感的音符,Phil背后的荧屏上也闪动起光鲜亮丽的弧线和横纹,间奏时Phil更是象长了弹簧腿一样在舞台上连续跳跃。这时全场无人能够抵御如此强烈的煽动,甚至最刻板的前摇歌迷也无奈放下矜持随着节奏摇摆起来。看看周遭,到处都是起舞的人群,很多还是边唱边跳。就在这万众狂欢的热烈气氛中,骤见几十束灿烂的烟花连珠炮似的轮番升起,滑过演唱厅上空,把夜晚照得如白昼一般通亮。这时我心里知道,演唱会已经接近尾声。

对于许多Genesis后期歌迷来说,任何一场Genesis演唱会中如果缺了"I Can't Dance (我不会跳舞)"这首歌都是谈不上完整的。1991年这支单曲以其喜剧色彩浓厚的MV在各大电视音乐频道持续热播,成功地在观众心目中把Genesis这支老牌乐队与一种同手同脚的笨拙舞步联系了起来。不过很少有人能从滑稽可笑的表象下发掘出乐队创作此歌时的本意。Phil Collins在多年后的采访中曾经指出,我不会跳舞实际是对欧美主流音乐日渐偶像化的一种讽刺和嘲弄。就曲风而言,这又是Genesis历史上极少见的流露蓝调影响的作品之一。因而从各方面看来这都是乐队后期具有特殊意义的一首代表作。果然,Genesis在告别演出中无法忽视这首重头曲目,特意将其安排在返场以后的第一支歌以飨歌友。在一板一眼的鼓机伴奏下,Phil边唱边玩起了声音口琴,同时不忘带领MikeDaryl在台上迈起那著名的蹩脚步伐。而他们的身影被复制多次以后化为五光十色的背影在大屏幕上随着节拍行进,使台下人们在声,光,影的融合之中再次留连忘返。

当掌声随着音乐的终止再次响起,Phil突然示意大家安静一下,然后走到麦克风前发了话:到目前为止Genesis没有任何继续下去的计划,这使今天晚上的演唱会意义重大。他的声音听起来虽然平和,但在场的歌迷无不感觉到了这话的分量。接着Phil代表乐队向巡演工作人员致谢,之后又郑重其事地一一重新介绍起他多年来同舟共济的几位战友。DarylChester 两位长驻巡演乐手分别赢来台下充满敬意的阵阵掌声。然后Phil再次开腔了:最后一件事,我今年56岁了,19岁时加入的这支乐队。当我加入这支乐队的时候,TonyMike两位都已经在队,而且他们比我大。你们可以自己算一算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笑声。Phil接着说:所以这支乐队就象一个家庭,我们真的是一起长大。我以前从来没有公开或私下说过这句话(转向Tony):'Tony, I love you'。(转向Mike)' Mike I love you too'。 就是这样简单低调的几句话,却使泪水模糊了现场无数人的眼睛。我看不清Phil, MikeTony的表情,但可以想象他们胸中澎湃着的情感。从60年代充满理想主意和叛逆精神的英伦青年,到如今享誉国际,饱经历炼的摇滚宿将。这条漫漫长路,他们一起走过,其中的酸甜苦辣,从此成为了属于他们的共同回忆。每想到这些,我真的无法不为这种持之以恒的追求和地久天长的友谊动容。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句可恨的古话再次应验了。Genesis把最后一首歌献给了洛杉矶这座城市,用Phil的话来说他们在此演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73年在Roxy俱乐部。于是"Carpet Crawlers"那英国民谣般轻柔舒缓的旋律随风飘扬起来,伴随着这句若隐若现的召唤:你要先进来才能出去。当这梦幻般的歌声渐渐远去,台上五人搭起肩膀,向观众鞠躬三次致谢,台下全场起立致敬,掌声厉久不绝。固执的人们是多么希望这场演出能无休止的延续下去啊!但散场的音乐一次又一次柔和地提醒着大家:是该回家了。恍惚中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一支感动过无数听众的摇滚劲旅就这样洗尽铅华,归于宁静。

散场的人群中,仍然不断听到一些歌迷信心十足地保证:这绝不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等着瞧吧!我知道
Genesis会回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他们,我只知道这场演出确实为Genesis四十年的音乐之旅写下了一个接近完美的句号。虽然我仍然可以在唱片和录像中反覆重温他们的音乐,虽然我可以购买和珍藏这次演出的纪念海报和T恤,但是那种压倒性的现场摇滚体验却永难复制,它像一股强大的热流,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精神力量,再次点燃了我对音乐的炙爱。为此,我感谢Genesis,是他们让我在多年以后可以骄傲地告诉我的子女:我见证了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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