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看见野玫瑰

 

邱大立 (南方都市报)

 

 

他是中国卡带时代最后一个辉煌的巨星,他也是新世纪黎明里又一个早走的背影;他是一个唱着别人的歌却走着自己的路的歌手,他也是曾经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看见野玫瑰的天涯旅人。在那个难解难分的年代里,每个人都曾经深情呼唤过他的名字:

陈汝佳。

1988514日,陈汝佳以一名广东歌手的身份参加中央电视台举办的全国青年歌手大奖赛,几千万双眼睛注视着这个翩翩的青年。通俗?民族?美声?人们惊奇的发现,从这个新人的嘴中,一股与他的年龄并不相称的忧愁如一弯江水缓缓的漂流开来,他的吟唱让音乐的风格开始变迁。在一片声嘶力竭的西北风包围中,一曲《故园之恋》让陈汝佳一举夺魁。17年后,当陈汝佳纪念音乐会落幕后的第一个清晨,一个青年依然清楚的记得陈参赛时那撮挑白的头发。那遗世独立的超然之气,正像另一位巨星唱过的一首歌,《红颜白发》。他的凯旋也给他身后无数同时代默默奋斗的歌厅歌手一片崭新的曙光。音乐茶座、业余歌手、通俗唱法、红歌星,这些曾经充满强烈时代色彩的词语,现在几乎已从人们的感情记忆中消失殆尽,只沉淀下那一行行风靡一时的名字和今天三五个还在据理力争的老牌歌王和歌后。但每个人都很清楚:竞争、寻觅、飞扬和回声如今都已成为了温暖的过去式。陈汝佳,曾经在这其中占据了一个最显著的位置,可诧异的是,他没有逗留太久就毅然转身离开了。
 
一个被寄予了无数期望和爱意的出众歌手,怎么会如此淡漠名利?

因为这是一个宁愿让人生低调的歌手。高调,他只愿意留给歌声。人们似乎已不好意思记得,在陈汝佳刚刚出道的80年代中国流行音乐青春期,演出行规还在执行三三制:流行歌手在表演中,所唱曲目一定得三分之一是大陆原创,三分之一是台湾音乐,三分之一是香港音乐。歌手必须严格执行,如违例,将犯规。在一次次例行检查中,陈汝佳屡屡因不能调整好三者比例而受罚。一个歌手唱自己喜欢而且适合自己的歌完全在情理之中,但僵硬的章程的确曾粗暴的干涉过一个个歌手的发声和谐。陈汝佳为什么没有唱足三分之一的大陆原创,因为当时原创不太协调的步伐一直跟不上歌手求新求变的节奏。对一个歌手来说,唱一首旋律和意境欠佳的原创,是一件违背歌唱原则的事。于是,那个时代的原创,对那个时代里每一个渴望唱原创的歌手来说,欠了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其实在这一点上,连香港的创作力都是愧对梅艳芳的。而在过去的20年里,中国流行乐到底写出了多少首不流行的流行音乐,又有谁做过统计?)。陈汝佳的演唱艺术是专家和大众集体公认的,但他留下的原创作品并不是很多。当我们今天面对他留下的几盘盒带时,我们的音乐人是应该惭愧的,我们的乐迷是不可能不内心酸楚的。一个奋进的歌手挣扎着唱到了他舞台生涯的最高点,但他是带着多少遗憾而归,没有人忍心去回忆。再听那些翻唱的老歌,粗糙的编曲配器实在已不堪入耳,但那清亮可见风雨的嗓音却依然是立体的,个性清冷的,它准确的折射着时间和空间的错位,它也提醒着每一个创作人应有的勤耕与润笔。 “他已经是一个出名歌手了,在一场规模不是很大的演唱会的彩排上,很多年轻歌手都一带而过了。但轮到他试音时,他一遍遍的在乐队的伴奏下去找准尾音的位置。” 

一个川流不息的乐坛是需要辛勤的,能培育出一个真正令人们尊敬的歌手,是乐坛的每一段心事。而当土壤、气候、浇灌和爱护明显不足的时候,那一次次破土而出的奇迹与倔强也就此加重了思念的分量。 陈汝佳来自一个翻唱风行的大时代,但当他惆怅的离去时,我们必须承认:在这个新时代里,翻唱依然是重头大戏。这是更大的遗憾。翻唱,真的不能彻底结束吗?一场连着一场的翻唱,已让歌手疲惫得无话可说。等到了无歌可唱的那一天,歌手的麦克风也许就真的会割手了。歌手的说法也就有可能不攻自破了。回想陈汝佳获得满园掌声的那个年代,很多奖杯都属于个人努力奋斗的结果。那时没有签约制也没有解约制,没有大型原创品牌公司,没有经纪人,没有策划也没有定位,没有包装也没有炒作,有的只是一个鱼珠混杂优胜劣汰的市场。但陈汝佳以他清澈的声音和毫不做作的心情越过了冬季,也越过了寒梦。这不是一株温室里亭亭玉立的丁香花,这是一支在天涯里独自尝尽冰霜的野玫瑰。就算终将随风而逝,也会传递久久的思念。

2005429日,又一群青年站在了一起,以一种伤欠的姿势,回忆一个曾经艰辛跋涉的年代,怀念一支曾经难分难舍的麦克风。我想,只有一个理由——

每一颗灵魂都曾驶过寂寞。但歌,不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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